古风群像 · 连载中 · 已发布前五章
第四章 把锣槌放下
午前,东家派来的老账房到了,姓邱,带着一副铜边眼镜。
他先听三折戏名,再看演员名录,提出首折开演便要记时,中间休息不得拖得过久。柳莺不同意把换衣的工夫压得太紧,拿着两套戏衣让他看盘扣,告诉他少了人帮忙,一整排扣子解完再系上需要多久。
邱账房没有同姑娘争快慢,最后在补约上留足了换场时辰。首场的认定和箱子返还的期限也一并写明。两边落了名字,他拿一份,贺班主留一份,冯六立在旁边,指尖不停摩挲拇指上的扳指。
事情似乎正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直到罗照夜去检查侧台的通道。
她昨夜见那边堆着杂物,叫人清开,免得退场的人撞到。杂物搬走后,一块原先被压着的台板翘了起来。她用脚轻轻踩了踩,板下传来细微的空响。
阿汀抢先蹲下,隔着缝往里看。
“底下的垫木歪了。”
“别伸手。”
少年正要去扳,听她说话,立刻缩回来。她看见他肩膀紧了一下,知道他还在怕她,并没有因为今日收了钱就忘记挨过的那一下。
她把声音放低:“台上还有人走动,会夹手。先叫他们停。”
祝停云来查看,说前一夜的雨水从台边漏进来,旧垫木已经糟了。他能用备用木料补,却不能在演员继续走动时从底下硬顶。
罗照夜沿通道走了一遍。这是柳莺第一折退场的路,若只封住此处,便得改走另一侧;另一侧竖着刚搭起的布架,转身的空隙不够。
她知道排好的动作能改,可离开场只剩一刻,再叫每个人记住新路线,误撞的可能并不比踩坏木板低。
前院鼓师已经举起了锣槌。
她跑过去:“等一下。”
鼓师看贺班主。贺班主看她,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。
“又怎么了?”
她把台板的情况说清楚,要求延后一刻,把问题补好再开场。
冯六在一旁接话:“约才写完,你就改?”
“台板要补。”
“昨晚是灯,今天是板。罗管箱,你倒有多少不想演的法子?”
客人听见了,有人走到戏台前来看。罗照夜胸口跳得厉害。她要是退回后台,没人能证明她发现过问题;即使真有人摔伤,也未必会追究到她。书里那个活不长的女人完全可以安安静静混过这一刻。
柳莺已穿好戏衣,立在门边等着开场。
罗照夜看见她的鞋。鞋底薄,脚跟轻,等会儿还要转身。
“邱先生,请您来看看。”她说,“我不懂该怎样改约,但板坏没坏,能看出来。修好要多久,让修的人说。”
邱账房将眼镜取下来擦了擦,跟她走到侧台。他没有蹲下去,只看了祝停云拆出来的一块烂木,便叫贺班主找场地的管事来。
管事认得台子,脸上挂不住,说上月才补过。
祝停云没和他争,将新木料放在一旁:“你来修也行。劳烦快些。”
两个人终于不再相互找错,一起动起手。
前台却不能空着。
柳莺解下外层的戏衣,叫鼓师轻轻起了两下板,走到台前,向客人说侧台要修,正式开戏稍缓。有人嚷着退钱,她应下,另请愿意等的人听一小段清唱。
那不是原定的开场,也没有华丽的景。她唱第一句时,院里还有说话声,唱到第三句,抱孩子的妇人将手轻轻放在孩子嘴边。小贩提起篮子,挪到廊柱后面,没再吆喝。
罗照夜在后台扶着灯,给修台的人照缝隙。光只照到一小块地方,她便随着祝停云的手移动。
他钉下最后一根钉子,示意她往后站。自己先压了几遍,又叫管事走上去试,确认稳当,才把工具收进袋中。
“好了。”
罗照夜抬手去接油灯,才发觉掌心全是汗。祝停云从她手里拿走灯,让她先擦手,免得摔了。
他没说她做得对,也没说别怕。
她反而松下一口气,转身到帘边,朝柳莺比了一个可以的手势。
柳莺唱完余下两句,向观众一福,回到后台。
经过她身边时,姑娘伸出手:“衣服。”
罗照夜赶紧把戏衣递过去,替她将最难系的那颗盘扣扣好。
两人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争执。
第一记开场锣终于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