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创小说/退场之前,锣还没响

古风群像 · 连载中 · 已发布前五章

第五章 箱子回来以后

首折结束,罗照夜才发现自己一直站着没换过地方。

她从前最怕演出时有人临时找东西,此刻手边却排着水、备用发绳和两条干布。并不是突然多了本领,只是知道该去问:柳莺哪件衣服最难穿,鼓师要不要把喝水的碗挪近些,退场的人习惯往哪边走。

到了第二折,她已经能在阿汀伸手之前,将下一件道具递过去。

少年接过木匣,迟疑了一下。

“你拿反了。”

罗照夜连忙转过来。

阿汀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笑,终究没笑。他抱着木匣上台,步子比昨日稳。

第三折收尾时,天还很亮。院中原先空着的几排凳子坐满了一半,远没到能填平债务的地步。有人补买下一场,有人只是路过,站着听完便走。罗照夜没拦他们。

邱账房在收场的戏单上写下“已演”,交给贺班主。贺班主伸手接时,指甲缝里都是晨起搬台板沾的黑泥。他先用袖口抹了抹手,才把纸折好。

冯六说箱子要等傍晚才开库。

邱账房抬头:“补约上怎么写的?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那就照办。我的人还等着点库。”

冯六没再多话。

七口箱子原就锁在戏场的后库里,傍晚之前,一口口搬回了箱房。台口终于空出来,祝停云和场地管事把赤燕灯重新抬到光亮处,叫送灯的伙计过来认。

那伙计看见被剪开的小口,先埋怨损了货。祝停云把留存的油纸拿出来,问他出门时纸是不是这般。

伙计连说没有。

“这话我记下。”邱账房说,“你们各说各的,现在断不了。灯先封存,不算戏班损坏的那一笔。送货单、签收的人,下回一并叫来。”

罗照夜原本希望今日就把事查清,听完这话,才明白她能拿出的东西仍然太少。灯确实异常,谁弄的、为什么弄,却不是凭冯六难看的一张脸就能定罪。

她答应了,让柳莺看着封签,再把经手的时辰另写下来。

院里慢慢静了。贺班主盘过票钱,先还该退的,再给临时留下的人补工,余下的还不够付下一站路费。他把钱分成几小堆,分到最后,坐在桌边很久没有起身。

罗照夜没有劝他笑。

她端来一碗热粥,放在手边,把自己的欠账摊开。阿汀余下的四十一文,今日还了十五,剩下二十六。请搬锣伙计留下的工钱也没清完。她提议今后每次发自己的工钱先扣一部分,写明白,不再拿别人的工钱来填窟窿。

贺班主看着那几行字:“你以前最烦写这些。”

“以前烦,欠着的人也得等。”

他抬眼看她,似乎还想问什么。门口传来柳莺唤人的声音,他便将纸收了起来。

柳莺来取头面,见罗照夜蹲在地上按次序整理衣箱,站了一会儿。

“阿汀说,明日早饭叫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他没说不生气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柳莺用钥匙挑开自己的小匣,取出一盒药膏,放到箱盖上。

“你后脑勺的伤,至少清理一下。别回头发热,又要我们抬。”

她抱着头面出去,水袖从门帘下掠过。罗照夜等人走远,才伸手摸了摸肿着的地方,疼得倒抽一口气。

祝停云正来收借出的布,听见声音,停在门外问要不要叫柳莺回来帮忙。

她答应得太快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
“我自己看不见。”她解释。

“看不见就叫人,没什么。”

他去前院找柳莺,走了两步又回来,把一张小纸条压在她账上。是饼钱两文,白布借用不计,损坏要赔,末尾规规矩矩写着名字。

罗照夜望着那张纸,终于笑出了声。

天暗下来时,她一个人留在箱房。远处有人生火,粥气从门缝里飘进来。她知道书中那场火至少没有在今晚发生,却不敢认定此后就全然安全。记忆中的故事已被推开了一点,后面是什么,她并不知道。

她用湿布擦最后一口箱子,摸到箱底松脱的夹层。

里面没有银子。

只有半张折得很小的借据,和一枚用红线穿起来的旧铜钱。借据上的名字清清楚楚,是罗照夜;旁边还写了一个她今日已经听过许多次的名字——阿汀。

下方一行小字,说的是替一个少年赎清旧债。

落款在半年前。

她捏着纸,想起少年听见她呼唤时紧绷的肩膀。原来两个人之间还横着别的事。她不知道那钱是否真的付过,更不知道一个替人赎债的人,后来为什么又会举手打他。

前院,阿汀喊了一声:“粥盛好了。”

罗照夜将借据放回夹层,没有拿着它去要求谁记她的好。

“来了。”她回答。

已发布章节到此结束,故事仍在连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