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风群像 · 连载中 · 已发布前五章
第三章 戏不是她一个人的
贺班主说不能。
“白天人都在做工,谁买票?你拿合约上这几个字去说,冯六拿你贴出去的夜戏告示来问,你怎么答?”
罗照夜望向前院。原来退席的人没走净,几个买了票的客人站在檐下躲雨。一位妇人带着孩子,孩子手中握着半块吃不完的糖饼,困得头一点一点。
她刚才只顾着看字,确实把这些人漏掉了。
“该退的票先退。”她说。
贺班主没有发火,只把柜上的钱匣递给她。盖一掀开,里面铜钱松松铺了一层,几张收条比钱还多。
这些钱不全是今晚的票钱。前几天有人先买了后面的场次,戏班拿去付了米账,如今一并退,就得断炊。
罗照夜合上匣子,脸上有些热。
贺班主说:“我不是非要他们冒险。我是每样都欠着。”
柳莺站在他身后,解开了半边盘好的头发。二十一岁的姑娘,脸上还留着没洗净的粉,眼下却已经有了老练的倦意。
“今晚不演,我去跟客人说。明日白天,也别一口答应。”她看着罗照夜,“班里几个人一早已经接了外头的活,挣口饭吃。你去找他们商量,别替人点头。”
罗照夜应了。
她跟着柳莺到前院,听她一户户解释。有客人肯改日,有客人一定要退。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说,丈夫好不容易换了晚班,明日无论如何不能来。柳莺没有劝,给她退了两份票钱,还请厨房把剩下的热水灌进她带来的壶里。
罗照夜负责在票根上画销记。到最后,她右手冻得不听使唤,写一个名字,手指就抖一下。
柳莺看见,递给她一条干布,却依旧没和她闲聊。
次日清早,祝停云在门外等她。他买了两只饼,给她一只,见她要道谢,又补了一句:“算你借的。两文。”
罗照夜咬住饼边,差点笑出来。
银匠将耳环称过,只肯给一百三十文。她手指在柜台上停了片刻,想起阿汀的眼睛,把银环推了进去。连昨日的九文,还差四十一文。
出门后,她请祝停云替她作见证,在纸上写了欠数和偿还的日期。祝停云先看了自己的名字才按手印。
“只是见证。”他说。
“不叫你代还。”
“好。”
风把她额角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抬手去拢,摸到空空的耳垂,忽然觉得这一身陌生的躯壳和自己有了一点关系。并不舒服,却也没法再置身事外。
回去时,她先将卖银环的一百三十文交给阿汀,请他在欠条旁记下实收的数目。等她来到前院,冯六已经到了。
他四十上下,穿一双毫无泥点的皂靴,是这处戏场东家的经手人。来时没有带打手,只带了账房和一把锁。锁搁在桌角,比他说话的声音醒目。
“午后也算首场。”他看完罗照夜指的那行字,承认得很爽快,“不过,谁来唱?”
院里一时没人出声。
冯六笑了:“不是我不让演。你们不能敲两下锣,就说履约了。”
柳莺从廊下走出来:“戏名、演员、开场时辰,今日写一张补约。请东家认,怎么才算一场,都写明白。”
“东家忙。”
“那请他请得动的人来认。”
冯六的脸色终于淡了些。他转身吩咐账房回去送信,将那把锁收进袖子。
人走以后,贺班主问柳莺能不能唱原定的长本。柳莺摇头,演老生的周师傅嗓子已经哑了,武生午前在另一处庙场,不能指望他赶回来。
罗照夜这才知道,救场远不止把夜晚挪到白天。
柳莺取出戏单,划掉两出,又问鼓师的意思。两人争了半刻钟,留下三折不用大景、现有人手能演的短戏。祝停云说,白日不用花灯,他借来的两块素布可以挡掉背光,但必须给他两个人搭架。
罗照夜记下人名,又一个一个去问。
有人肯来,有人不肯。搬锣的伙计下午要去扛米,她将补工的数目和付钱的日子记进欠条,说明今日票钱若不足,差额从自己的工钱里出。那人想了想,答应只留下两个时辰。
临近午前,能用的人总算齐了。
她抱着戏单站在台口,忽然想起自己在原来的剧场干得最熟的一件事:把别人决定的事逐项落实,让台上那些看似轻易的动作真正发生。
这次她仍不是会唱戏的人。
但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以站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