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风群像 · 连载中 · 已发布前五章
第二章 欠着的钱,挨过的打
灯移进后院时,天边刚刚褪去最后一点黄。
祝停云不许再有人碰它,找了两根木条垫在下面,又问罗照夜要干净的纸。她在箱房翻出几张包头面用的旧纸,刚要撕,柳莺从她手里抽走了。
“这面还能用。”柳莺将纸翻过来,“你从前也这么花钱。”
桑榆没有辩解。到这时,她已经听惯别人叫她罗照夜,虽然每次听见,仍要慢半拍才答应。
祝停云取下灯口附近的一小片蒙纸,让她们看油洇开的边沿。油从里面流过竹骨,在两处接缝停住,外头却大多是干的。
“能看出是谁做的吗?”她问。
“不能。”
他答得很快,像是早已受够了别人希望手艺人顺便替他们断案。
“能看出这灯现在不能点。别的,要问经手的人。”
阿汀站在廊下,说灯是午后送来的,进门时还罩着布。他和两个杂工搬到台口,罗照夜验过,之后为了少收的两壶油跟他吵了起来。
“我说送货的人只卸了六壶。”少年越说越小声,“账上写八壶。她说是我拿了。”
柳莺替他把话接完:“然后你打了他,他往后躲,撞翻了箱子。你自己也被压住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
桑榆记忆里的黑暗终于有了一个近处的来由。可这个来由不能拿出来救她。她若说打人的不是自己,阿汀听见的恐怕又是一次推诿。
“灯验过以后,谁还能进去?”
“换衣的,搬锣的,送茶的。”柳莺冷冷地说,“你要不要把我们都搜一遍?”
“不搜。”
柳莺没有料到她这么说,停了一下。
罗照夜从腰间取下钱袋,将所有铜钱倒在长凳上,数出九文。她又摘下耳朵上的一对小银环。耳洞扯得疼,她这才发现其中一只的钩子已经变形了。
“阿汀,工钱我会还。这九文先给你,剩下的,银环找人估了再补。”
少年没伸手。
“还有你的脸。”她说,“打错了就是打错了,不必等灯油查出来才算。我给你赔不是。”
院子里只剩风吹灯纸的声音。
阿汀忽然说:“也不全为这钱。”
他抬头看她,红印在灯下显得更深。
“他们都听见你说我手脚不干净。”
罗照夜把银环放回钱袋,走到通往前院的门口,叫住了正在搬桌的几个人。她的膝盖还发软,喊第二声时,嗓音劈了一下。
人到齐得并不多,有两个仍忙着,没有过来。她便面对听得见的人说,灯油的交付没查明白,她却先扣钱、打人、指认阿汀偷东西,是她的错。今日在场的人若听见别处还拿这件事说嘴,请替他更正。
有人含糊应了一声,也有人只是看她。
阿汀没有说原谅,只拿走了长凳上的九文。
这比立刻和好让她心里踏实一些。
祝停云将那片油纸夹在两张干纸之间,递给柳莺收着。他看见银环,说街口银匠今日已经关门,明早他要去买细铁丝,可以同行。
“你替我拿去就行。”罗照夜说。
“我不替别人带没过秤的银子。”
她望着他。他神情平静,并非存心挤兑,是真的不肯。
“好。明早我自己去。”
这时贺班主进院,把一张对折的纸拍在桌上。
纸上有场地租用、戏资和箱笼抵押的约定。罗照夜认得字,读得却慢。她一行一行看下去,看到戏班先借了场地一方的银钱,用来补前站欠下的路费,七口大箱暂作抵押,箱中衣物只准登记领用,不得带离戏场。约定三日内演完首场才能换回箱子;无故停演,场地方可以依约扣留,另催清债。
赤燕灯只是戏班在旁边添写的招徕花样,没有写进是否交付首场的条件。
她又把那行看了一遍。
贺班主盯着她的指头:“今天是第二日。你以为我不知道灯危险?我怕的是明日演不成,连戏衣都给人锁了。”
“债和箱子是两回事。”她说,“演成了也得还债,是不是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先保住能挣债钱的东西。”
贺班主坐了下去。他早已疲惫得没有力气同她争了。外头有人来问还摆不摆夜席,他摆手叫人先退席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罗照夜借着油灯看合约,发现上头只写了日子,没有写时辰。
她的指头停在那里。祝停云在对面看见了,却没有催。
片刻后她问:“明日午后,这戏能不能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