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风群像 · 连载中 · 已发布前五章
第一章 那盏灯不能挂
桑榆醒来时,一只绣鞋正抵着她的肋骨。
不是有人踢她。鞋装在倒下来的木箱里,鞋尖从裂开的箱板中探出,压得她每吸一口气都疼。她试着侧身,后脑勺又磕到了什么,咚的一声。
“还能喘气。”有人说。
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蹲在半开的门外,怀里抱着一捆竹篾。他左眼下方有一道新鲜的红印,手里攥着门闩,好像既想救她,又怕她忽然扑过去。
桑榆说:“帮我把箱子抬一下。”
少年没动。
她只好用左肩顶住箱沿,摸到下方垫着的一块破砖,把砖一点点抽出来。箱子往墙边滑,绣鞋终于松开她。少年在最后一刻伸了手,没让箱盖砸下来。
“谢了。”
他看她一眼,猛地把手收回去。
桑榆撑着地坐起来。地面铺的是青砖,砖缝里积着细碎的金箔和干泥。两面墙都是箱,墙上挂着披帔,红的、紫的,底边磨得发白。她明明记得自己最后在剧场核对撤景清单,耳机里有人催三号车进装卸口。现在耳边没有电流声,只有外头断断续续的锣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指甲染着一圈淡红,右手虎口有颗痣,腕上套着半截褪色的蓝绳。都不是她的。
门外响起脚步。一个穿月白中衣的年轻姑娘掀帘进来,手上还捏着半条水袖,眉尾挑得很直。
“罗照夜,你要是真伤着了就说话。没伤着,先把阿汀的工钱还给他。”
罗照夜。
桑榆的喉咙忽然紧了。
她在一本小说里见过这个名字。那年剧场等设备检修,她拿同事的书翻了几章,看到一个管后台箱笼的女人克扣学徒工钱,后来在灯棚着火时抢救银匣,被倒下的横梁砸住。书中不过寥寥几行,她偏偏记住了,因为作者把场景写得极乱,她还跟同事争过火到底从哪里起来。
门边的少年叫阿汀。眼前这位,多半就是书里的柳莺。
“多少?”她问。
柳莺盯着她:“一百八十文。你昨日当着六个人的面扣的,说他少收了灯油。”
她的目光落到阿汀眼下。少年抱紧竹篾,脸转开了。
桑榆摸了摸腰间,摸到一只布钱袋,里面七八枚铜钱,还夹着一把短钥匙。她不知该怎样解释,也不敢拿一句“我不记得”就把别人受的委屈抹过去。
“我现在没有。”她把钱袋摊开,“这笔先记着。我找贺班主对账。”
“又对账。”柳莺把水袖绕在腕上,“到哪天?”
窗外有人喊:“赤燕灯抬过来了!罗管箱,绳头往哪边走?”
桑榆突然站起,眼前黑了一瞬,险些撞倒柳莺。
书里烧起来的,就是赤燕灯。
她扶住门框。外头天还亮,院子另一头搭着戏台,梁上垂下四根绳。几个伙计抬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红色燕子,竹骨蒙纸,尾巴长长地拖在两人肩上。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袖子卷到肘上,嘴里衔着木楔。
她喊:“先放下!”
一个伙计不耐烦:“挂上去再调,来不及了。”
“先别挂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自己走过去托住燕尾。
纸底摸起来发黏。她翻过手,指腹上留了一层浅黄的油。临着灯口的一片纸尤其暗,迎光看过去,竹骨的轮廓透得清清楚楚。
梁边的男人取下木楔,俯身看她手里的纸。
“你抹的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问这油。”
“我说的也是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冲。男人便没再问,先让抬灯的人退到干净空地,自己伸手在燕腹内摸了一圈。他穿件旧灰衣,左袖口补了一块颜色稍深的布,补线细而密,和灯尾糊得粗糙的接缝完全不同。
贺班主从前院赶来。这个瘦老头额头沁着汗,手里还握着客人送来的帖子。
“怎么又停?冯六的人在外头等着验台。”
男人把手给他看:“灯口附近不该浸成这样。点不得。”
“祝师傅,你刚才不是还说能挂?”
“能挂的是骨架。我没叫人在这里浇油。”
贺班主看向她。桑榆这才意识到,所有人都在等罗照夜承担这句话的后果。她只是个半道醒来的外人,却占着他们熟悉的位置,握着箱房钥匙。
“拆了重做,要多久?”她问。
“这天色,今晚做不完。”
前院锣声陡然密了,像催人赶路。
桑榆把黏了油的手在衣摆上擦净:“那今晚不用它。”
贺班主一把抓住她的袖子:“你知道不用它,要赔什么吗?”
她不知道。
但她看见阿汀已经扛着梯子走到灯下,看见柳莺的戏衣就挂在旁边。书里只写一个女人死了,没有写这架梯子,也没有写沿着台边等上场的人。
她将贺班主的手慢慢拉开。
“先把人叫下来。赔什么,拿账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