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　不是谁点头都算数

周掌柜起初不认。

他坐在绸行最里面，身后摞着一排颜色浅淡的料，看到红绸，先说染过的东西拿回来，就算出了问题，也分不清是谁的过失。

岑青妩将未染留样放在一边，再把曹家尚未剪掉的匹头签铺开。她没有将所有布都抬来，只带了两匹，一匹好，一匹坏，免得人一多、东西一乱，话又说到别处去。

“同一批送来，价钱也按同一种算。您先看看。”

周掌柜用手捻过两处布边，脸上不动声色：“手感哪能全一样。”

“所以请您把那日出货的底账拿来，对一对签号。”

他不肯，反问她莫非开染坊三年，连料都会认错。

姜砚舟站在门边，听得眉头一紧。岑青妩却点了点头。

“整批没验完，是我错。现在问的是您送出了什么。”

周掌柜大概没想到她会这样接，后头准备好的话一时落了空。

两人僵持了半刻，昨日送货的伙计被叫出来。伙计看见一张匹头签，伸手翻了个面，脱口问：“这是后仓那垛？”

周掌柜瞪了他一眼。

岑青妩没有趁机提高嗓门。她把签压住，请伙计接着说。

原来初九那日雨急，前仓货不够，后仓有一批折价料临时被搬出来补数。出货的人换了，另一个照总数开单，料款仍按原先议好的价走。伙计起先以为掌柜已经同她另议，便没有说明。

“掌柜议过吗？”她问。

周掌柜将茶盏盖得响了一声。

“忙忘了。也不是不能用的东西，你若换种做法——”

“订的是喜事用绸，不是随便能用就行。”

她让出货伙计取来那批余料。未染的布一并展开，织路的差别终于摆到了明处。周掌柜不能再说全是染坊的错，却仍不肯承担退货以外的损失。

他答应按双方重新清点的数量退还不符约定的料钱，要她把那十三匹退回，染工、染料以及误事的补偿一概不管。岑青妩问能否今日结清，他说下午才有现钱。

这并不公道得尽善尽美，却已是眼前能落实的一步。她还要赶在午前给曹娘答复，不能为了多争一笔，让四日后的交付更无着落。

她让周掌柜写下金额与交付时辰，自己核过一遍，又特意添上是哪批货、为何退。周掌柜想把“来料不符”改成“买家不用”，她将纸推回去，没有签。

改完字，他才不情愿地落了名。

出了绸行，姜砚舟低声说：“他分明早知道。”

“也许。”

“你还让他这样算？”

“我今天先要钱去退客人。其余留着再算。他若不写这张，下一次就只剩各说各话。”

姜砚舟看她将纸收进木匣，没再开口。

曹娘的铺子离这里不远。岑青妩先说明材料的问题，也承认染前复验不足，提出退回不能交付部分的价款，保住五匹合格的，再商量是否够用。

曹娘听到少了十三匹，急得将柜上的算盘推到一边。

“我不是只缺几块布。我已经跟亲戚说了要怎么布置，现在空在那里，叫人看什么？”

姜砚舟想着她们昨日受的气，脱口道：“缺的样子我可以补，保准不误事。”

岑青妩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曹娘立刻问他用什么补、几时拿来。他答到第二句便卡住。他能画，可没量过院子的尺寸，不知道要几幅，也不知道纸和颜料从哪里出。

“他的话先不算。”岑青妩说，“这是我的活，得我同您议定。我们只答应做得到的。”

她请曹娘给半个时辰，把五匹绸与院子尺寸重新算清，再拿出具体的改法。

走到院里，姜砚舟停在石阶下。

“我刚才说快了。”

“不是快慢。”她说，“你若接的是自己的活，怎么许都由你。现在她信的是我，你替我应了，我就得做到。”

他脸上发热，却没说自己只是好心。

“往后我先问你。”

“好。现在量吧。”

她将尺子递过去，没赶他走。

两人沿着院墙量到最后一段，姜砚舟记完尺寸，忽然发现自己先前攒的那股要替她讨公道的劲儿已经散了。岑青妩并不缺一个在门口替她声音响的人，她缺的是有人把尺子的另一头拉直。

他把尺绷稳，等她读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