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风经营 · 连载中 · 已发布前五章
第二章 留下来的那一寸
留样锁在柜子最下层。
岑青妩接下父亲这间染坊已经三年,每笔活仍照他的老规矩收一片来料,染好再留一片,缝在同一张纸上。纸比布便宜,客人的话却常常变。留住这一寸,是为了争执时不必全凭一张嘴。
可这一次,那一寸也没有立刻替她洗清责任。
阿禾把样本端到窗边,未染的绸淡黄,边上扎着“周记,本月初九”的纸签。姜砚舟按岑青妩说的,将它和退回的绸并排放,自己退到一旁。
“你看出什么?”她问阿禾。
阿禾怕答错,先去看她的脸。
“看布。”
姑娘低头摸了两回:“样头密些。退回来的,松。”
岑青妩将未染样头举到光下,再拿一块退回绸边展开。粗看差不多,细看纱路与手感确有不同。她又取出自己的试染样,红得沉稳,揉过的地方也没有车上这几匹那样浮躁的光。
姜砚舟刚想开口,见她皱着眉,又咽了回去。
“说。”
“是不是有人换了料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她把样头放下,“也可能来料本来就混着,留样只剪到了好的。我签了整批的收条,就不能只说别人换了。”
阿禾脸更白了。
那日货来得晚,正赶上母亲咳得厉害,岑青妩出去请人看诊,只交代阿禾验匹数。阿禾数完十八匹,把第一匹的样剪下,又见送货伙计站在雨里催,便把货搬进了屋。
岑青妩回来时已近半夜,只摸了案上留样。第二日按样试染,没有逐匹展开复核,就让人下缸。如今回想,每一步都并非荒唐至极,凑到一处,却足够把曹娘女儿的嫁衣耽误了。
“是我没验完。”她说。
“我也没——”
“你的事等账明白了再说,不准先拿自己的工钱顶。”
阿禾抿住嘴,把刚从怀里摸出来的钱袋塞回去。
岑青妩借了邻家的板车,下午去曹家看余下十二匹。姜砚舟自告奋勇拉车,被她问了一句认不认路,只得老实站到车后帮着推。
曹娘的女儿在院里等她们,穿一件旧青衫,眉眼像母亲,性子却静。她自报名字叫月容,二十岁,提起过礼时日时没有哭,只问现在能不能先保住做新衣的两匹。
“幔子旧些没关系。家里原来的就能用。”她说。
曹娘在旁边急了:“谁说让你用旧的?”
“娘,先让岑师傅看。”
岑青妩心里那点因为找到样头而升起的松快,到这里又消失了。客人愿意退让,不代表她的错便小了。
十二匹逐一展开,五匹与试染样相近,七匹仍有同样的色差。她请曹娘把未动过的匹头纸签留下,自己将各匹对应的号数写好,曹娘看着,两边各收一份。
姜砚舟帮忙卷布,直到日头偏过去,也没再出一个主意。他卷得慢,卷完却整齐,不用阿禾重新来过。
回去路上,车轮陷进石缝。岑青妩在前面拉不动,姜砚舟先叫她松力,蹲下把轮边的碎砖取走,才和她一起推过去。
她的手背擦在车沿上,划开一道口子。
姜砚舟摸出手巾,刚伸过来,自己先低头看了一眼。手巾早被他的泥手蹭脏了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,把它收回去。
岑青妩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记性还行。”
他也笑,鼻梁上那道擦伤被牵得发疼,又很快忍住。
“岑师傅,你们阁楼还租不租?”
她警觉地看他:“你不是来画样的?”
“也想找住处。客栈太贵。告示背面还透着旧的招租字,我猜地方也许没租出去。”
倒是眼尖。
岑青妩想了想,说阁楼漏过雨,冬天冷,上下要走外梯,饭钱另算,夜里不得带人回来。租钱可以从工钱里扣,但试工不合格,住处照样要付钱。
他说好,她还没说价格。
“听完再应。”
姜砚舟脸上那一点快活稍稍收住,认真听她将条件说完,重新算了算,才第二次点头。
车到巷口,岑青妩松开车把,让他先去洗手休息。她抱起装样头的木匣,准备去周记。
姜砚舟问要不要陪她。
“明早。今日先请伙计传话,让周掌柜别出门。”
她看着木匣里那一排小小的纸签。它们不能替她承担责任,却终于能让明日的谈话有个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