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风经营 · 连载中 · 已发布前五章
第一章 红绸退回来的时候
红绸从板车上滚下来时,岑青妩先伸手接住了布角。
雨刚停,青石路上的泥水还没退。那一点红若落下去,哪怕原先没有毛病,也洗不出能做嫁衣的样子了。
她抱起整匹绸,手臂被压得往下一沉。
“都别往下扔,搁门板上。”
赶车的汉子讪讪收了手。车后跟着一位妇人,四十多岁,银簪压着梳得光亮的发髻,裙摆却溅了半圈泥。岑青妩认得,是城南开香烛铺的曹娘,半月前替女儿订了十八匹喜事用绸,其中两匹要做新衣,其余做幔、结彩和桌围。
“你看看。”曹娘说。
岑青妩没忙着解释,把绸铺在门板上,挪到檐下最亮的地方。
红是红的,远看甚至十分鲜亮,可顺着布面看,颜色有深有浅,靠近一边还有几道细细的暗痕。她取小片白布,沾清水压在浅色处,又对着光看经纬。不是简单的没染匀,绸面摸上去也与当时议定的样料有别。
她的学徒阿禾站在门里,脸一下白了。
“师父,出缸时我明明看过——”
“先把留样拿来。”
岑青妩没有当着客人问罪。十九岁的姑娘本就怕生,一急,话越发说不清。现在问她,只会让她顺着别人的怀疑,连做过的事都不敢认。
曹娘却已经等不及。
“四日后过礼。裁缝昨日才展开第一匹,就叫我过去。我女儿在旁边听见了,嘴上说都好,回屋半天没出来。”
她说这话时,手掌一直压在绸上,像怕岑青妩再将它推回去。
岑青妩便把那只手底下的绸抽松些,免得勒住她的腕子。
“是我交出去的货,我接回来。先清点,您带一张凭据走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,今日查。明日午前,我去您铺子答复。”
“别跟我说再等几天。”
“四日,我记得。”
曹娘缓了缓,又补一句:“我也不是存心坏你名声。可她一辈子头一回——”
话说到这里停住。巷口有两个买菜的人探头,她立刻转脸叫车夫卸货,把余下的话收了回去。
岑青妩让阿禾搬来秤,拿出原先的交货单。车上退回六匹,另十二匹还在曹家没有拆,她请曹娘先不要裁,下午会去一并看过。
她正低头开收条,门外有人问:“这里招画样的吗?”
来人背一个旧藤箱,外头绑着卷好的纸,雨水顺着箱角往下滴。他约莫二十三四岁,眉眼干净,鼻梁上有一道擦伤,像刚被枝条刮过。左手提着靴子,脚上穿的草鞋一边高一边低,显然是走坏了一只。
岑青妩看了他一眼:“不招看热闹的。”
他望向门板上的绸,立即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那我等。”
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。曹娘走后,他还坐在巷口的小石墩上,脱下那只坏草鞋,用纸箱上的细绳重新穿鞋耳。
阿禾小声说,前日贴的告示,确实写着招一名画样人,可这会儿坊里恐怕连工钱都发不齐。
岑青妩揉了揉酸痛的手腕,叫那人进来。
“我姓岑。这里出了退货,要先处理,告示可能得撤。”
“姜砚舟。”他把藤箱放在地上,“我会描花、改样,也做过纸账。工钱可以先只按日算,试两日,不合用就走。”
“会搬布吗?”
他点头,伸手便要抱最上面的一匹。
“手洗过没有?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,低头看见指缝里刚才修鞋沾的泥,耳尖慢慢红了。
岑青妩原想再说两句,瞧见这副样子,忍住了。她指了指后院水盆。
“洗完擦干。不是搬砖,别往肩上扛。”
母亲从后院出来时,姜砚舟正小心翼翼地把绸移上长案。岑婶两鬓早白,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,看女儿的眼色很不赞成,却没有当着人说。
等姜砚舟去了后院,她才凑近。
“房东又来催了。月底就到期。你还有工夫请人?”
岑青妩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里搁了糖,已经有些发腻。
“请一天,算一天。眼下这些货,不能留到明天再看。”
母亲看她手上那片洗不干净的红,想说什么,最后只拿来一双旧手套,放在案边。
外头又落起细雨。
姜砚舟洗完手回来,问她什么布能动,什么不能动。岑青妩将纸笔推过去,让他把每匹布的号数抄清,留样另放,不许混。
他一行行记着。雨声里,笔尖刮过纸面,细而稳定。
岑青妩低头重新摸那匹红绸,终于听清了自己刚才一直压着的那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