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亮时

临河县灯市前一日，扎灯匠何见秋收到县衙的单子，要她在一夜里补齐二十盏河灯。她父亲病着，铺里的竹篾只够十二盏。差役说，去年的税银还压在案上，明早交不出灯，铺子就要封。

何见秋先去问隔街的纸铺，纸铺老板肯赊纸，却不肯赊竹。她走到渡口，见船家正在拆旧篷上的竹骨。那些竹已经被雨泡弯了，做不成圆灯；船家说只要她帮忙补一只船篷，竹骨就送她。

她回去取了刀和线。补篷不是她的活，她沿着破口缝了两次都被风扯开。船家看出她手法生，自己压住篷边，让她把线从竹骨内侧穿过。等两人弄好，天已经暗了。

何见秋抱着竹回铺，父亲从床上喊她：“别削太细。弯竹硬拗会断。”她听出父亲醒着，便在门口答应了一声。十二盏圆灯照旧做，另八盏改成窄长的鱼形，顺着竹原有的弧度。她把纸面裁小，灯芯也缩短半寸，试燃时守到油尽，没有一盏烧穿。

清晨差役来验货，见灯形不同，拎起一盏就说不合规矩。何见秋把旧单子摊在柜上，上面只写“河灯二十”，没有样式。她不求差役通融，只请他把一盏放进水盆里，看鱼灯借着水流转过狭口，圆灯却卡在盆角。

县衙收了灯，税银仍要还。何见秋在账上记下纸钱、药钱和欠船家的船篷线，没把这桩生意写成赚了。入夜她陪父亲去看灯，鱼形的几盏在河心并着游，船家从对岸认出了自己船篷上那道青色旧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