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河

渡口的木牌写着“一船六人”，船夫陶叔每天只卖五张票，留一个位置给随时可能赶来的接生婆。这规矩守了十几年。春汛那天，岸边来了第六个付钱的人，是带着印章的新任巡河官。

巡河官说接生婆没来，空位就是浪费；他要赶到对岸查看决口。陶叔看了水势，缆绳已经绷直：“这趟不过。”五张票在乘客手里被雨淋软，有人骂他临阵涨价，他把钱原数退了。

此时对岸传来锣声，堤口有人喊要用麻袋。巡河官掏出公文，命他立刻开船。陶叔不识公文上的字，却认得船底刚换过的木钉，涨水时压浪过弯，六个人再加麻袋只会翻。他把渡船系上双绳，让巡河官先派人沿上游木桥送信，自己喊来岸边两家渔户的小船分运空袋。

接生婆提着药箱赶到。她不是要过河，是要去堤下张家。张家媳妇临盆，屋里还没有进水。陶叔那第六个空位终于用不上，他帮她把药箱送进村，又回到渡口看绳结。五个原先买票的人，有三个留下装袋，另外两个绕路去通知亲戚。

傍晚决口被暂时堵住，巡河官浑身是泥地回来，说新堤图纸上没有这段浅湾，要量一量。陶叔指给他看历年洪水留下的泥线，线一直高到渡口屋檐下。巡河官蹲着记，没人再提那张没卖出的票。

第二天水退，陶叔照旧卖五张票。巡河官买了其中一张，排在最后，怀里抱着一卷湿透的测量绳。